地景地名解說 認識達悟生活場域
我們非常榮幸能跟著蘭嶼天主教文化協會理事長 謝永泉老師一同進行為時兩個小時的蘭嶼文化場域課程,兩個小時對充滿好奇心的我們真的太短了,因此我不僅透過文字紀錄,更透過錄音、錄影的方式盡可能地把握每分每秒。說到蘭嶼地名,我一開始是一點概念都沒有,在出團之前,我還特別去看蘭嶼的地圖,而我注意到的就是許多地名是以動物、物品的名稱來命名,我覺得很特別,也覺得淺顯易懂,而我就帶著我自己為正確的知識來到蘭嶼。
看看地圖,蘭嶼地圖上有幾個會讓人好奇的名稱,像是鱷魚岩、坦克岩、雙獅岩等名稱,但為什麼會這樣稱呼這些地名呢?當然,外型相似是其一原因,但這些地名以我們的漢字呈現,通常是為了觀光需求而產生的官方對外說法,這些地名對我們而言雖然簡單、好記,但對當地達悟人來說,這些名稱使原本賦予的地名意義被侵蝕,雙獅岩給我的第一的直觀想法是:「咦?這裡有獅子嗎?為什麼叫雙獅岩呢?」,然而,這裡的古地名是Ji-panatosan為大石頭,其實只是東清部落、朗島部落之間的分界線而已,早期達悟人以海為生,絕對是不會看過生活在草原的獅子,因此絕對不會以雙獅來命名,由此可見漢字地名與古地名呈現了十分大的迴異。對蘭嶼人而言,這些古地名才能傳遞出先民的生活經歷,有著重大的文化意義,而這次的文化場域課程,就圍繞著古地名來展開,謝永泉老師透過古地名為起頭,逐一介紹命名原因以及古達悟人會在這裡從事什麼活動。
經過早上謝老師詳細的對達悟族夜曆解說後,我們了解到達悟族人的生活圍繞著夜曆,它就如同臺灣人的農民曆一般,裡面詳細規範著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哪天適合做哪些事,哪些時候不該做哪些事。下午一點半,我們一群人騎著機車迎著狂風前往與謝老師的會合點,這一路上,我們的右手邊是壯闊的高山,左手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當天烏雲密布天色昏暗,卻掩蓋不了蘭嶼山海交織的美景。我們和老師在一個水芋田前會合,旁邊有一塊地,有樹、草叢,且十分茂密有點缺乏整理的感覺,停好機車後,謝永泉老師跟我們解釋那片樹林其實是墳墓,當時我的心裡想法就是個: 「咦?」,我想說這裡只是缺乏整理才會樹木叢生,沒想到這和蘭嶼的喪葬習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接著謝老師跟我們深入敘述蘭嶼的喪葬儀式,在達悟文化中,墓地形同禁地,人居之地與神靈之地是完全分離的,在親友過世時,達悟人會穿著獨特的裝扮,並且抬著被白布包裹的遺體前往部落鄰近的墓地,參與整個送行儀式的人們都會十分安靜,對他們而言,除了難過,最重要的是對已逝之人表達尊敬。說到此,謝老師又緩緩說了一個令人氣憤的故事:「有一次他參加親友過世的送行儀式,整個過程大家都十分安靜、悲傷,一路上除了自然的聲音以外沒有任何的人聲,大家都不想被打擾,更不想被別人拍攝,但我那次送行就遇上一群拿著相機的觀光客,看到我們身穿達悟族傳統服飾,未經過我們的同意,拿起相機就對著隊伍猛拍,完全不知道這個儀式是十分莊嚴的,這時我就非常生氣了,這也是我第一次對觀光客發脾氣,甚至拿走了觀光客的相機,說等送葬儀式結束後,再將相機歸還並會說明為什麼會有這個舉動。結果到最後他們也沒有來拿回相機。但現在想想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民宿老闆、旅行社沒有告訴他們阿。」這個舉動是對當地文化非常不尊重的,即便舉行的不是送葬儀式,未經過人家許可,就拿著相機記錄人家的生活,不管是誰都會難以接受且覺得不舒服,何況有些蘭嶼人對於所謂「大島人」拍攝當地人的這個舉動,是感到不滿和不悅的。在謝老師講完故事後,我可以明顯感受出老師的無奈,但卻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因為我們在文獻上很少能了解到達悟族的葬禮文化,這源自於蘭嶼人幾乎絕口不提葬禮文化,也很難從蘭嶼當地耆老口中得知,謝老師也說了,他現在所編寫的蘭嶼文化叢書之中,就屬最後一本葬禮文化最難撰寫。
接著老師繼續補充安置遺體的方式,同時老師指向剛剛提到的墓地,提到早期達悟人是以土葬為主,他們會找一處小樹,連根拔起後挖出一個170公分長和40公分寬的空間安置遺體。
蘭嶼的部落形成條件之一,是在部落所在地旁邊有空曠的土地,可以讓蘭嶼人將過世的親人土葬於此。當在路上看到沿路擺放的竹子或木頭時,就代表部落裡有人過世了。蘭嶼的喪禮儀式共會舉行三天,過世的第一天就舉行送葬儀式,而送葬儀式只有成年男子可以參加,參加的男子身穿達悟族傳統服飾和配戴銀帽,從過世者的家中一路將亡者送到墓地土葬。第二天會由家人來對亡者進行悼念儀式,通常是由配偶來進行悼念,且雖然悼念每位亡者的曲調都相同,但會依照亡者生前的事蹟來些譜寫不同的悼念歌詞,如:亡者生前捕抓飛魚和鬼頭刀的技術高超,這類英勇事蹟即是譜寫歌詞的元素。最後一天的早上喪禮就結束,但現今受到漢人、天主教文化的影響,也有人開始使用棺材、冰櫃等方式來埋葬。
當天的風浪雖然很大,不過感謝天公做媒,給了我們一個舒適的天氣,讓我們透過雙腳來瞭解這塊土地,當時的陽光打在山頭上,或許是因為我們位於背光面,陽光就像一層薄霧般壟罩整個山坡,蘭嶼文化就像這層薄霧,帶著一點神祕與神聖,我們就一邊走在蘭嶼的環島公路上,一邊聽著謝老師緩緩的說故事,慢慢的走進霧裡,想更深入的了解我們從未了解的蘭嶼文化。我們一邊走,經過了我們停放機車的地方,謝老師走向機車,拿了一個掛在機車上的袋子,原先我以為那袋子裡裝的是水,沒想到竟然是製作檳榔的整套工具,裡頭還有一整罐滿滿的貝灰,謝老師馬上就在路邊做了一顆檳榔來吃,由此可見蘭嶼人真的是無法離開檳榔呢。
而這裡之所以會是舊址的原因在於朗島部落在以前曾遭遇一次十分嚴重的土石流,砂石從高山傾瀉而下,無情地吞噬了這塊土地,而照片中靠近海的區域也是朗島部落在過去進行招飛魚祭儀式的地方。我們順著前方的道路下去並往海邊的方向走,來到了一片砂石海灘。在海灘上偶然看到了一個漂流到此的椰子殼,謝老師把它撿起來並跟我們說早期達悟人會使用漂流上岸的椰子殼作為水壺,在過去還沒有塑膠製水壺或是鍋子時,就會將漂流椰子殼的上方剖開,並打兩個洞穿入繩子,做成裝水的容器或盛水的碗,有些椰子裡面甚至還有椰肉可以吃。過去達悟人有在做陶器,但考量製作陶器非常耗費人力不易製作,因而不會在室外做使用,這種天然水壺就對達悟人的生活增添便利性,而我們也將這個椰子殼帶走作為紀念。
我們繼續在海灘上走著,沿路在海灘上發現許多了許多五顏六色的貝殼,這時謝老師停下來撿了一個並拿給我說:「每顆貝殼都有自己代表的意義,明天你們可以拿給耆老讓她跟你們解釋這些貝殼有什麼用處。」於是我二話不說,開始蒐集起了貝殼,形狀特殊的、顏色絢爛的,我都一一撿起來收到口袋裡當紀念品,當然,最重要的是要拿去詢問當地耆老這些貝殼的意義。不過謝老師有特別提到,什麼石頭都可以撿回家,唯獨白色的不行,因為白色石頭是象徵死亡。當我們再往向更前方走去時,老師停在石頭旁並指著地上類似花紋的足跡,並解釋:「這些是寄居蟹所留下的足跡(raharahan no omang),早期婦女會將它作為織布的花紋呢!」,這些細節若沒有謝老師帶我們仔細觀察,我們根本不會發現和了解到,原來只是一片沙灘,沙灘上的東西卻能讓我們知道蘭嶼人的生活經驗和其背後涵義。我們在海灘上停留了好一陣子,因為這是我們到蘭嶼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大海,當天雖然沒有下雨,但風浪還是挺大的,好幾次海浪拍打上岸時,都差點弄濕了想離海洋更近一點的我們,也在此與謝老師留下了合影。
在這短短四天三夜的踏查裡,我對於蘭嶼的想像完全改變了,距離我們搭船的地方台東富岡漁港,只有九十公里的距離,搭船時間約兩個半小時,搭飛機甚至只需要半小時的離島,竟然有著和臺灣本島截然不同的文化,而這些文化我們在臺灣是從來沒聽過,更沒有機會親眼看到的。在這趟蘭嶼踏查之前,我對於蘭嶼的印象真的就僅止於蘭嶼島上住的是達悟族、達悟族人會抓飛魚以及臺灣人將核廢料放在蘭嶼,這種從國小社會課本就能知道的事情,平常根本不會想要去多了解關於這方面的文化,真的是透過了這次親自到蘭嶼實地踏查的機會,才讓我認識到原來這個臺灣的離島,和其他離島的不同之處。蘭嶼不像小琉球、澎湖或是綠島一樣,基本上已經轉型成一個觀光地,蘭嶼島上還保留著最原始的達悟文化,島上的蘭嶼人有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有他們自己的幽默,這些在其他離島上是看不到的,更不要說滿山遍野到處跑的山羊,時不時就會停在路中間,我們還會停下來等他們過馬路;路邊人家飼養胖嘟嘟的迷你豬;或是在環島公路上設置的涼亭,若我沒到過蘭嶼,我不知道臺灣還有一處這樣的淨土,而且這次去蘭嶼是抱著一個要去調查的心,如果我是觀光客,根本不會想在十月份去到蘭嶼,就算去了應該也只會覺得蘭嶼的風景很漂亮,山海相連海天一線,就只會有這些想法而已,甚至下次不會想要再去蘭嶼。不過好險這次有謝老師帶領著我們認識蘭嶼文化、風俗民情,讓我們對蘭嶼有那麼初步的了解,俗話說的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雖然我們認識到的只是蘭嶼文化的一小部分,但光在那幾天所看到聽到的,就遠勝過我先前那些淺薄的見解,如果將來還有這樣的機會去蘭嶼做仔細的調查,我想我是非常有興趣參加的。
而在這次踏查中最引起我反思的即是這些地名的命名方式,過去漢人用自己的觀點來替蘭嶼的景點命名,覺得那塊石頭形狀像什麼,就替那個地標取什麼名字,臺灣好像不乏這種例子。在五、六年前蘭嶼人開始推動「正名運動」,希望能用自己的文字來詮釋景點的真正含意,導正漢人對地名錯誤的理解,也教育蘭嶼的孩子能更認識這塊土地,我認為這個是認識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份,許多文化的形成就是源於生活經驗,並且一代代的傳承下來,如果沒有向謝老師這樣的文化傳承者,將這些隱藏於背後的涵義記錄下來,將來孩子長大了怎麼會知道什麼是最大的河流?Do pangengmoan是什麼?更不要說我們這些外來客了,若沒有當地人的介紹,看到地名只會說一句「這石頭真的有像獅子耶!」、「老人岩要從哪個角度看才像?」所以我認為這個正名運動真的有其推行的必要,否則蘭嶼的文化可能就會一點點的流失,我們也沒有機會認識到這些特殊地名背後的涵義和其用途。希望之後還能有機會更進一步認識蘭嶼的文化,若能夠更深入認識蘭嶼文化,上述的觀光客事件是否就有機會減少了呢?在這趟旅途中,我學到了許多課本沒有的知識,將蘭嶼的美景盡收眼底,更重要的是開闊了我的眼界,這趟蘭嶼踏察真的讓我收穫滿滿。
了解文化的方法有很多種,大多數人可能會透過書籍、網路、親友口述或旅行等方式,但我認為最好同時也是最能深入了解的方式就是進行田野踏查。在這整趟蘭嶼行原本什麼都不知道的我,經過四天三夜的實際走訪、課程和文化體驗,我確確實實地了解這個地方的風情、生活步調以及傳統文化,在來到蘭嶼之前,我不知道這裡的許多地名並非達悟人取的,在來蘭嶼之前,我不知道達悟族是透過夜曆來作為儀式、行為準則,在蘭嶼之前,我更不知道,原來這裡這麼美麗。
三個小時的文化場域課程裡,我們走了四個地點,認識的不是地圖上的稱呼,而是它的舊地名,每個舊地名都有其背後的故事和含意,還能帶出蘭嶼的文化,像是在上山下海出入口「Ji mawawa」就提到接近全面的喪葬文化,在平廣遼闊「Ji mawawa」提到了貝灰文化,這些經驗能透過「老人岩」、「雙獅岩」得知的嗎?我想是不可能的。
對我而言,蘭嶼有三美,第一、風景,第二、人,第三、文化,風景的美很多人都同意,可能很多人也只感受風景,而我在這遇到了許多人,他們都不吝與我們聊自己的生活、達悟的文化和表達自己的熱情,更遇到了謝永泉老師的熱心指導,他帶著我們走訪村落、拜見耆老、認識夜曆和踏查文化場域,沒有他我肯定學不到如此豐富的蘭嶼文化,更體驗不到蘭嶼文化之美。
說到這裡,我想起之前自己和一位咖啡師朋友的對話,他說:「真的不要去蘭嶼。」,這時我心裡就覺得:「奇怪,他不是超喜歡蘭嶼的嗎?為什麼他會這樣說?」,接著他又說:「因為你的心會被留在那裡」,這段對話在當時我並沒有什麼感觸,但時間拉到現在,我只能說:「你說的真的太對了!」,我在蘭嶼盡收美景、用耳用心聆聽謝永泉老師的知識、用心去體會這整趟旅程的美好,能參與整趟旅程的我,真的很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