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耆老田野訪談之一
嘩!嘩!海浪拍打在礫石灘上,發出了來自大自然最震撼人心的美妙聲響。「你們明天要訪問的kaminan很厲害,你們可以撿一些貝殼去問他。」謝永泉老師這樣說著。
那是個天空陰暗、微雨的午後,我們帶著五顏六色形狀五花八門的美麗貝殼來到了一間橘紅色的小屋。
「不好意思請問我們可以錄影嗎?」
「不要啦。」kaminan說道。
「那錄音可以嗎?」
「不用啦,幹嘛錄音。」kaminan再次拒絕道。
於是我們開始了訪談。
「你們有沒有什麼比較新奇的問題!你們問這些都太平常了。」在我們詢問kaminan的一些基本資料的過程中,老闆娘突然打斷我們說。
或許是因為接二連三的被拒絕,我們一瞬間手足無措,不確定問什麼才是合適的,或該怎麼樣問問題才不會冒犯到受訪者。所以我們幾個學生面面相覷,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回應了老闆娘的問題。
「昨天不是有叫你們撿貝殼嗎?可以問問kaminan阿,她在這方面很厲害的。」謝永泉老師出聲提醒了我們。
於是我們的訪談得以繼續進行。Kaminan的中文並不如她的母語一樣流利,在紀錄的過程中十分吃力,尤其不能錄音錄影讓我們備感壓力,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誤記或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的訊息,也由於kaminan的中文並不好時常無法以中文進行回答,需要透過謝永泉老師的翻譯我們才可以順利的進行記錄與訪問。
能吃與不能吃的貝殼
在離島、在海邊,在任何靠近海灘的地方,我們每每可以看到各式各樣華麗的以貝殼做成的各類裝飾品。然而這樣在我們眼中美麗的具收藏意義的貝殼,kaminan卻只告訴我們——這個能吃、不能吃或是應該怎麼吃牠。例如紫色和白色相間的三角錐狀的貝殼kaminan就說這種貝殼小孩子不能吃的,只有老人可以吃。其中一種較為特別的白色螺旋狀的貝殼則帶有祝福的意涵,會是下海最先拿的貝殼,媽媽會祝福小孩希望他們能像這種貝殼一樣長壽。
Kaminan能不能唱一首歌給我們聽聽?在我們的要求下,原本說自己唱歌不好聽所以不唱歌的kaminan終於妥協,一句句優美的歌詞從kaminan口中傳出,像在傾訴著什麼,我們沉醉其中,語音流轉間kaminan便已唱完一首歌。
Kaminan說這首歌的歌詞訴說著一個小故事:一個女生和她老公說她的vavagot壞掉了、斷了,她老公和她說不用擔心啦沒關係,他以後會再做一支新的vavagot給她。Vavagot其實就是達悟族女生在種植水芋時手中拿著用來挖芋頭的棍棒。
達悟族的女生一年中會在兩個時段祝福自己的芋頭田。第一個是在飛魚季時會拿竹子插在芋頭田,祝福芋頭田希望芋頭可以長得很茂盛、果實可以長得像姑婆芋的葉子一樣大。第二個是在Kaowan時(冬季最後一個月),婦女會到芋頭田,祝福芋頭田不要被冬季強烈的海風帶來的鹽分侵蝕、不要被海風吹乾吹壞了,希望芋頭可以像Bosbosan(上山下海出海口)那邊的植物一樣不會枯乾。回家前會告訴芋頭:因為我每天都很認真地照顧你,所以你要好好長的美長的漂亮唷!
坐月子
在大島,也就是台灣,女生在生完小孩後會有為期一個月的坐月子來調養身體。然而在蘭嶼,女生在生完小孩之後休息兩三天就必須上山找食物,因為不上山就沒有飯吃,男生都不會拿飯也很懶惰拿飯,而在女生上山找食物時男生必須家裡照顧小孩,等到女生回家之後就換男生上山去撿柴火,因為以前都沒有瓦斯用。
歌曲
「你永遠睡得飽睡得好、你慢慢長大、你就乖乖在那裡你不要哭、你好乖。你不要哭你不要哭、我會到山上找一隻剛出生的小鳥帶回家給你玩。」
這是蘭嶼島上的婦女在孩子睡前會唱給小孩子聽的歌曲。蘭嶼人會將許許多多想說的話寫在歌詞裡,用歌曲來訴說自己內心想說的話,就像他們會藉由歌曲來訴說自己的事蹟訴說自己的故事,但如果他們太過驕傲,在歌詞裡面太過誇大自己,也會被其他人唱歌反諷,這在達悟族人的社會裡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情。
男女分工明確
女生負責種芋頭照顧小孩,男生負責釣魚撿柴火。在蘭嶼,男生做什麼事情、女生做什麼事情都是規定好的,各自有需要負責的不同的事情。在大島,我們或許會將這樣的現象是為男女不平等或是性別歧視,但在蘭嶼,這只是分工而已,祖先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
如同前面提到的在蘭嶼島上男女分工明確,從文章前面的貝殼到水芋,甚至是坐月子,我們都可以看出男女工作上的差別。女人在潮間帶捕抓貝類、男人下海捕魚抓鬼頭刀和飛魚;女人種植水芋,用vavagot挖芋頭、男人負責做vavagot和涼亭給女人使用;女人上山拿飯回家、男人上山撿柴回家。每一件事情都有明確的分工,使得社會和家庭可以完整的運作。
Meyvalachingi(跳頭髮舞)
「之前有一個文獻上面寫,飛魚季男生捕魚回來時,女生會在海邊跳頭髮舞,那個不可能啦!不去準備水、鹽巴、刷子還在那邊跳舞,會被男生打死的!」謝永泉老師開玩笑的說著。
謝永泉老師和kaminan解釋,原來在飛魚季男生們捕魚會來後,女生需要準備刷子、鹽巴、清水還有林投樹的樹根等等,各式各樣處理飛魚的器具。所以如果女生在男生辛苦捕魚回來時,跳著頭髮舞一定會被男生罵。跳頭髮舞的時機大多是在節慶或是集會時,或是心情開心時跳的,它是一種振奮人心的舞蹈。後來由於政府時常會辦比賽,他們也開始會為了比賽而練習頭髮舞。
「婆婆現在還跳頭髮舞嗎?」我們問道。
「現在年紀大了膝蓋常常會痛,走路也不太穩所以現在不跳頭髮舞了。」kaminan這樣回答我們。
大島來的企業
在訪談告一段落之後,我們有位團員詢問了kaminan對於從大島進駐到蘭嶼的這些企業有什麼看法。
Kaminan笑著說:「可以阿,不然如果沒有(食物)的時候要怎麼辦?」
謝永泉老師則是開玩笑說:「如果沒有加油站難道機車用飛的嗎?」
「反對的人呢?……」
「誰反對?」謝永泉老師插話道。
在台灣我們時常聽到或是看到新聞描述蘭嶼人對於便利商店的進駐很反彈,認為這樣會對蘭嶼造成很大的衝擊。但當我們實際與當地居民對談後發現,他們其實不反對,甚至認為這樣的便利是很好的事情。也許我們得到的資訊只能夠代表一部分蘭嶼人的想法,但是已經足夠可以推翻我們對於蘭嶼便利商店的想像。島上不全然對於這件事情是抗拒的、是排斥的。
當我們台灣人享受著便利的生活時,卻要求蘭嶼人必須保持傳統保持原始,這樣的想法是十足自私的。世界在進步時代在變遷,蘭嶼人也想要擁有便利的生活。
我認為文化的保存並不是一昧的要求蘭嶼保持原樣或是不讓任何大島的產物進駐,而是應該隨著時代的變遷與新世代的產物做結合,這樣既可以維持傳統,也能夠使蘭嶼人的生活更加便利,創造雙贏的局面。
離別
在訪談結束後,老闆娘給了我們一人一杯紫紅色的飲料,他說這是蘭嶼樹杞做的,喝起來酸酸甜甜的。蘭嶼樹杞是他們蘭嶼人小時候的零嘴,生產期為七到八月,果實的顏色從粉色到深紅色都有。
喝完了這杯飲料我們向kaminan和她的女兒道謝以及道別,離開了Kaozi。經過這次的訪談,我的心中出現了新的體悟,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打動了,泛起了層層漣漪。聽到kaminan親口告訴我們的故事、親口對我們說的想法,有好多的與網路資訊或是「大島」人口中的不一樣,體會到了第一手資訊和第二手資訊的差別,也更加地瞭解了達悟人真實的想法,帶著被衝擊的心,我們踏上了前往第二位耆老家的路途。
這時——雨過天晴。

